王克明:体会陕北民歌的传承过程丨回顾

陕北民歌2019-11-22 06:36:13

题图:林德坤 国画作品《陕北揽胜图》

文  王克明

2017年12月31日史铁生逝世七年纪念会


大家好!谢谢,我不是语言专家,只是对方言有兴趣。1989年以后,过了清查阶段,没什么工作的时候,陆晓娅找我帮助王子冀做《回首黄土地》那本书。那时,史铁生给这本书写了一篇文章,叫《黄土地情歌》,专门记述在陕北插队时唱外国名歌200首和陕北民歌的情况。


后来,铁生去世前不久,2010年秋天,大家在邢仪、耿铁群的工作室聚会,庞沄、国华、宗颖、谢候之等也都在,铁生跟大家一块儿唱歌,还是200首和陕北民歌。那天唱了很多,唱得特别高兴,铁生唱得手舞足不蹈的。那是我唯一一次和铁生一块儿唱陕北民歌。大家都知道他喜欢陕北民歌。


在跟铁生谈陕北方言历史继承这方面事情时,我们也会聊到陕北民歌的历史传承,他也有兴趣。他的《我的遥远的清平湾》写到的《女儿嫁》《光棍哭妻》,可能都有几百年的传承历史了。我想起我插队那会儿,1970年一打三反运动,搞阶级斗争时,我们村一贫苦农民,死了婆姨的一个光棍,说了句话,说“毛主席万岁,农业社倒灶八百辈子”,意思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,被人揭发了,说反动话啊,就批判他。他白天跟大家一块儿上山劳动,晚上在窑洞里被大家围着批斗。第二天又上山锄地,他就悲悲凉凉、哀哀怨怨地唱《光棍哭妻》,那个场景我记得很清楚。在《我的遥远的清平湾》里面,铁生写,婆姨们让破老汉唱这个歌,破老汉不唱。这个歌是这样的:


(唱)正月里来锣鼓响,想起妻儿好恓惶,年年月月同床睡,不晓妻儿在哪里?孩儿的妈妈哟!


这歌正是拦牛的破老汉那种光棍唱的。这样的民歌传承年代不好确定。陕北民歌里有些可以确定,现在知道最早的,是宋代的,比如陕北民歌里传到现在的《浪淘沙》。那是个山歌,但用那旋律,可以唱所有宋词《浪淘沙》,也可以唱在座各位填词的《浪淘沙》,唱起来工整古雅,古韵悠悠。还有从金代完整流传到现在的《古诗点将》。宋元戏文《祝英台记》里,梁山伯送祝英台的路上,边走边唱一段词“哥哥送我”。一千年后的今天,唱梁祝故事的陕北民歌《送大哥》,还在唱一千年前的这词,稍有变化:


(唱)我送哥哥清水河,清水河上一对鹅,公鹅扑塌塌飞过河,撂下个草鹅叫哥哥。


这歌词肯定是传自宋元的。这旋律,也很可能是从宋元演变来的,可能变化很大。唐代曲子、宋代词曲、元代散曲、明清俗曲,和千年戏曲,流变到现在,很多东西到民间成了民歌。


陕北民歌有个《进兰房》,从词语看,是元代的。明代时候,一些南方人到陕北榆林做官,在长城脚下驻守边关,他们带去了家乡的东西,包括歌妓什么的,传过去很多乐曲,有些东西沉淀下来,成了城镇里的榆林小曲,现在是个曲艺品种了。那里面就有《进兰房》。在榆林小曲里,《进兰房》是丝竹管弦,婉约柔美,靡靡之音。但它出了榆林城,到了乡间,进了山里,唱出来了完全另外的一种风格。词还是原来的婉约,但是唱的不婉约了,变成了山歌:


(唱)一更里走进兰房,樱桃口呼唤梅香。银灯掌上,珠帘高卷门关上。


明代移民进入陕北后,人口相对稳定了,尤其北部榆林地区,没再发生过大规模人口迁徙,出现了很多民歌,流传到现在。其中最有名的是《蓝花花》,大家都会唱,铁生文章也写到。这歌唱一十三省,是明代建制,还唱观赏三寸金莲什么的,原来歌词里有“红绣鞋,金莲子,好像两盏灯”。后人说蓝花花跟红军恋爱,说是一个红军战士写下蓝花花这个歌词,那是缩短陕北历史、把陕北染红的需要,实际上不是的。明代时候南方东西传到陕北的多,扳水船(跑旱船)唱曲也传到了陕北,其中有个《无事出东门》:


(唱)无事出东门,河湾去散心。猛然抬头看,舟船水上行。船里坐一位花大姐,实实爱死人。


这是扳水船的一种陕北民歌调子。到了清代,还出现新的陕北民歌,典型的有一首《画扇面》,特别值得一说。《画扇面》起源于天津杨柳青。一八六几年左宗棠率领大军去西北平定回乱的时候,杨柳青的人随军“赶大营”,做生意搞买卖,军需粮草,支援前线,人民战争都这样儿,就把《画扇面》这首歌给带出去了,带到了西北。现在,从黑龙江到新疆到安徽,整个黄河以北半个中国,各个省区都有传唱这首歌。杨柳青自己传下来的《画扇面》里,有十二段歌词唱到了二十四齣戏曲,李三娘推磨,秦雪梅吊孝,托兆碰碑,一捧雪,走雪山,等等吧,各种各样,都是忠孝节义的戏曲情节。元明时候,官府曾经禁止一些说唱,但是大明律里规定,义节孝顺的宣讲是可以的,于是政治正确,这些东西就从那个时候传下来了。这样的歌跟当时的教化有关,清代也是。宋金元明清,戏曲5000种。在现在能看到的4000首陕北民歌里,我看到了八十多种唱戏齣的,它们共唱及了226齣戏。这《画扇面》呢,各地版本唱词有所不同,把十几种版本搁一起看,一共唱到了84齣戏。《画扇面》这歌,是唱戏齣最多的陕北民歌,是专门唱戏齣的陕北民歌,是陕北民歌里“戏曲故事歌”的经典代表,所以值得推荐一下。我唱一段这个:


(唱)头一出画俞伯牙,钟子期打柴不作官(《伯牙碎琴》),《白猿偷桃》天书献,《沉香太子》劈华山,《吴汉杀妻》在潼关,《王祥卧冰》救母亲。


这是集戏名的唱法儿,一段词儿唱到五齣戏,是从元代集曲名那种唱法儿传下来的。它的旋律,推测有从唐代《天仙子》传来的可能,这是一种推测。《天仙子》是西域龟兹的教坊舞曲。那时候西域传来的东西很多,大家都熟悉的民歌《小放牛》的曲子,陕北也唱,就是“天上的娑罗树什么人栽”那个调儿,也是那时候从西域传来的。《小放牛》这歌词,现在能看到的最早出处在宋元戏文《苏武牧羊记》里,跟现在非常接近,变化不大。当时唱腔的曲牌叫“回回曲”,说明旋律是从西域传来的。至今,昆曲、京剧、评剧里,还有叫“回回曲”的曲牌,说起来,都是西域的。


进入民国,新出现的陕北民歌,很多跟闹红有关,像《四十里铺》、《绣金匾》,“等到打下榆林城,一人一个女学生”等等,都是。那天在邢仪那儿,跟铁生一起唱歌,唱到了一个《刘志丹》。我们插队时候,这歌很流行。《刘志丹》的旋律,原来是清末民初时候的《干大烧干女》,是个唱干爸爸调戏干女儿的酸曲,闹红时候民间填了新词,唱陕北敬重的刘志丹了。民间意义上的民歌创作,一般都是这样的旧曲新词,比如《东方红》那调儿,很可能就是一种唱七言绝句的古曲,可以唱“日照香炉生紫烟……”,也可以唱儿歌“小皮球,香蕉梨,马兰开花二十一……”,跟伟大毫无关系,只是一种古代传承。还有《绣荷包》那种,适合唱五言绝句。而《刘志丹》这种,算是长短句了:


(唱)正月里来是新年,陕北出了刘志丹。刘志丹来是清官,他带队伍上横山,一心要共产。


1949年后没几年,真正民间意义上的陕北民歌创作过程就终止了,只有文人或专业人员写的仿陕北民歌了。到闹阶级斗争闹文革的年代后,再没产生过民间自己创作的陕北民歌。不是没有心事和故事可以唱了,而是阶级斗争带给人的心中哀怨,生活的苦难,没人敢唱出来了,唱出来就不合标准了。不像以前,天高皇帝远,可以唱“宁叫皇上的江山乱,不叫咱俩的关系断”,是人性,没标准。但党支部建立在村上了,那种自由抒发的环境,渐渐就没有了。有一首大跃进时候的《牛黄砭打坝》,现在看,可能属于最晚阶段出现的真正民间意义上的陕北民歌了:


(唱)一九五八年,打坝修梯田,男男女女齐动员,实行总路线。牛黄砭打坝,打坝为什么,白天打坝去挖抓,夜晚把人拿。


这唱的是工地上谈恋爱的,到晚上被组织上给抓了。自古以来陕北民歌里,奔放质朴的爱,代代相传的爱,歌唱不尽的爱,就到此为止了。把爱给抓了,以后就再没出现过了,全改热爱了。


上面举几个例子介绍了宋、元、明、清、民国和当代产生的陕北民歌,从中可以体会到一些传承过程。


刚才王超导演和董卫先生介绍史铁生与电影,谈到《边走边唱》,是铁生写的陕北瞎子说书的故事。我当年也是在小西天资料馆看的这个片子。瞎子说书和民歌一样有古老的传承。周代时候,瞎子就在宫廷里管音乐和唱诵史诗。礼崩乐坏以后流落民间,一千年间说唱、乞讨,也当巫蛊,渐渐成了说书匠。到唐代形成说唱文学,敦煌留下来很多。然后宋、元、明、清,是莲花落、陶真、词话、宝卷、鼓词,都跟说书有渊源。明末清初的时候,陕北说书发展就挺成熟了。延安大学孙鸿亮教授有深入研究。在邢仪那儿聚会那次,我唱了几段儿陕北说书,铁生评价高,说“是真的说书”。不过我们村老乡还是说我唱的带京腔。我学一段儿:


(唱)弹起三弦定起音,说段故事大家听。从前,十七子寻的九岁的汉,一天两口去抬水。一头高来一头低,十七子看着生了气。她用了使劲往前推,推的猴女婿嘴稳泥。磕膝歘起两张皮,嘴里稳了一嘴泥。杵的猴女婿哭啼啼,老爷有心剥你皮。年龄虽小劲不上你,长大成人活剥你皮!


最后得唱个信天游,这是必须的,因为这是陕北民歌里最重要的一类。刚才说的唱的那些,都不是信天游。只有两句词一段儿的,上下句的,才是信天游。信天游是唱自己心事的歌,有很多旋律。铁生曾经说陕北民歌,是“一辈辈人都从中听见自己的心”。这个脚夫调,就是过去走西口路上,赶牲灵的那些人,想念情人唱的爱情歌曲,属于辽阔高远风格的那种信天游:


四十里长涧羊羔山,好婆姨出在张家畔。张家畔起身刘家峁站,峁底下去把朋友看。三月太阳红又红,赶脚人儿心里苦。不唱山曲不好生,唱上山曲想亲人。


我嗓子不好,只是做个简单介绍。希望大家跟史铁生一样喜欢陕北民歌。谢谢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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